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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贫困县的政治生态治理样本

时间: 2017-07-27 16:48:02来源: 作者: 阅读:

卢义杰 田荣娟

一篇题为《一位县委书记的愤怒》的发言稿,把县委书记陈行甲和他所在的湖北巴东推进舆论漩涡。

这是个名副其实的国家级贫困县:总人口50万,贫困人口17万,2012年才设置红绿灯,2014年县城才有了公交车、出租车。这里也是频发负面新闻的“富矿”:从2009年起,邓玉娇事件、水布垭翻船、冉建新事件……震惊全国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

这份引起巨大反响的发言稿出现在今年3月的巴东县纪委全体(扩大)会议上。陈行甲历数本县政治生态的种种怪象,事关干部作风,也涉及贪污腐败。这位地方主官少见地亮明态度,称“该说的要说,该做的要做”,“如果少数人心里有冷病怕吃稀饭,我说与不说他的病都是在那里的”。

多名巴东政界人士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在县领导班子“换血”以及中央反腐的双重背景之下,巴东政治生态正在进行治理和重塑。在这过程之中,强硬甚至易引起议论的“猛药”频出,突破与阻力并存,新旧工作习惯的角逐仍在进行中。

“愤怒的县委书记到底面对什么样的官场?说完之后可以解决多少问题?这恐怕不是一个人就可以解决的,也不能责备哪个人没解决完。”当地一名观察人士评价。

治理“两违”先拿党员干部开刀

王蕾的住宅顶层至今还竖着生锈的钢筋。这是2012年巴东县清理违法用地、违法建设后留下的。

她家的耕地已淹没在三峡库区,出租房屋成为家庭一项重要的收入来源。2011年年底,王蕾计划拆了旧房,改建一栋七层住宅,并把80平方米的占地面积扩大到240平方米。当盖到第二层的时候,清理“两违”的消息传来。

巴东自建住宅限高5层,王蕾的新房在清理之列。王蕾说,她私下问过干部,干部说这阵子风声紧,“可以先盖5层,留着钢筋不要封顶,等风声过了再说”。

“两违”建筑当时绝对算“巴东一景”。从长江对岸眺望这座建在山上的县城,道路蜿蜒而上,十几层的自建住宅重重叠叠。库区地质情况复杂,有人说,如果这种乱象再不治理,下一个轰动全国的负面新闻将在违章建筑中产生。

“哪有什么手续?哪有人管?如果真管,塞点钱也可以应付。”王蕾说,2010年前后,很多人都在盖房。

多年以后,陈行甲在县纪委全体会议上批评这是为官不为:“那么多屋又不可能三两天修起来,如果有人管理,有人负责,怎么会造成这样的局面?”

“移民的问题比较敏感。”县纪委一名官员向中国青年报记者坦言,巴东是移民县,情况特殊,在一些违建者眼里,他们为国家建设作出了牺牲,难免“要享受一些”。甚至,有的官员潜意识里也这么认为。

另一名县委常委则认为这是“管不过来”的。在他看来,这些房屋被拿来出租、销售,利益成为违章建筑泛滥的驱动力。

中国青年报记者调查发现,“两违”不治或难治的原因,也与官方本身有关。该县长江沿岸有两个开发项目,一个超过了原规划建设的层数,另一个则未经批准占了部分长江水道。这两个项目,均有时任县领导出席开工等仪式。

该县主官也曾公开批评,“两违”现象有“极个别干部直接参与或幕后操纵、怂恿亲友”。

此番清理十分强硬。在治理的对象上,党员干部先于普通居民;一旦党员干部妨碍执法,从重从快给予党纪政纪处分,并且追究单位主要领导和分管领导的责任;如果治理期间有人“顽固不化”,将公布房屋、社区、业主,甚至要停电停水。

“如果水电公司敢供电供水的话,我们将问责。”在大会上,县领导略显霸道地宣布。

王蕾的住处被停电了。后来,她交了10万元土地出让金,补办了超出规划面积的手续,拿到产权证件。全县被清理的“两违”建筑共535栋。

不过,她的住宅如今留下了后遗症:由于五层没有按顶层的标准封顶,防水措施不足,一到雨天就漏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去有关部门问,他们总说,已经打了报告反映我们的情况。我又不敢私自再加一层封顶。”

而在治理“两违”的2011年,巴东已意识到应及时解决群众的诉求。县领导曾发现,移民乡镇有老百姓反映,要求盖房拖了两年都没有解决,“我们尽管有天大的困难,有什么理由拖这么长时间?”“总不能让老百姓说是你们逼着我们违法建筑的”。

“非常之事得用非常之治”

另一个被陈行甲认定为“为官不为”的,是没有单位一把手主动报告有人“吃空饷”。2014年,全县清理了216人。

在巴东县某局一名干部看来,主动报告难免得罪人。该局有3人每月只来几天,领导不是没有问过,“但有的拿出医院的诊断,有的说去外地照顾孙子,也不好说什么”。最后,“领导建议,你们申请退休吧,只是每个月少拿点钱”。

“既然大家都是这样,见怪不怪、都不报告,那我也不报告。”巴东县纪委副书记周红向中国青年报记者分析,有的官员不是故意隐瞒,而是工作惯性问题,“就是政治生态”。

巴东清理“两违”的时候,武汉“治庸问责”风暴已刮起多时。民间对“4个多月内问责500多名干部”的做法有所讨论,湖北省相关部门则认为,这让“干部作风快速好转,发展环境不断优化”,决定全省推广。

那时的巴东,干部作风为人诟病。县领导曾在大会上一口气列了“办事小事拖大,简单的事拖复杂”、“好人主义严重”等9个问题,并断言:“这些问题就像一个个毒瘤攀附在我们干部队伍身上,使我们的发展环境遭到极大破坏,稳定局面受到严重威胁。”

会议宣布成立“五个严禁”督查办公室。“严禁”内容分别是:对属于职责范围内能够办理的事不按规定时限或承诺时限办结;吃、拿、卡、要;工作日午餐饮酒;机关干部工作时间上网玩游戏、炒股票、看电影;赌博。

多名巴东县官场人士认为,“严禁”的内容过去也提过,只是说法不同。但是,“这次是来真的”。

一名了解内情的人士透露,该办公室是否要成立,决策层曾起分歧,“有人认为,这类问题已有纪委来抓,没必要再成立新部门;还有人认为,县委应该把重心放在经济建设上,不要抓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明察暗访及随后的惩罚,开始让人重视这些“鸡毛蒜皮”。暗访人员通常是刚入职、不易被认出的年轻人,他们配备了纽扣摄像机等设备,会在上班时间到各个县直单位、乡镇甚至宾馆、饭店暗访,偷拍工作人员玩游戏、不在岗或其他违纪的图像资料。

如果被发现存在违纪问题,轻则通报,重则处分。甚至,县委书记所联系乡镇的党委领导都曾因不在岗而写过检讨。

一名参与暗访的人士透露,他曾到一个乡镇单位,发现一把手不在岗,“工作人员解释说领导去县局里开会了,我马上打电话到那个局,问他有没有在开会,回答说:没有”。

甚至,有的暗访人员还会中午摸进一些饭店,见到3个人以上喝酒、聚餐就先拍下来,再过去设法探问他们是否公职人员、是何关系。

一些干部对治庸问责的做法至今未能完全适应。巴东县某局一名常需外出办事的干部说,现在要求上、下班签字,但有时他在外办事,不得不给局领导报告“特殊情况”,否则会被记下。

该干部不愿开公车办事,因为并不是每个地方都能找到停车位,有时需要开到较远处,再走路过来,“现在违章停车查得严,会被通报批评,但打车又不能报销,只能坐公交车”。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即使是个人开私家车违章,纪委也要通报到单位。“这本应是私事。”他说,有一次,同事就这样被纪委通报过,而同事的妻子就是交警队的,“非常丢面子”。

“非常之事得用非常之治。”巴东县纪委副书记周红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五个严禁”看似细小,但做起来又能够做到,切合干部作风实际问题。

而用陈行甲的话来说,则是“要对广大干部大喝一声,猛击一掌,使大家警醒起来”。

其实,在基层熟人社会,暗访组也未能完全排除人情干扰。某系统多名内部人士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暗访组曾经拍到了他们单位有人上班玩游戏的照片,但此举被暗访组成员的熟人看到了。这张照片最终没有上传。

“这要看暗访组成员的自觉。”该系统内部人士认为,暗访组成员也需要监督。

县纪委努力让暗访组成员不被认出来。他们尝试将工作人员经常轮换,从纪委抽调人,工作1年之后,再换回来。

反贪局立案近七成涉工程腐败

巴东县一名政法系统干部发现,新来的县领导不仅不保护贪腐干部,反而鼓励他们去查。而在当前体制下,党政领导的态度有可能影响案件进展。

“我们是贫困县,按理说发改局副局长算要职,而新来的县委书记接到举报后,没藏着,主动提供给了检察机关。”前述政法系统干部说,客观上,新领导刚到巴东,没形成人际圈子,也谈不上要保护谁。

根据经验,以往,即使是调查一个乡镇干部,都有可能有县领导请办案人员吃饭、了解情况。他们都明白,所谓“吃饭”,其实就是“干预”,想“保护”干部。

巴东县人民检察院多名干警分析,巴东是移民县,国家建设工程项目较多,工程领域腐败现象严重。该县东瀼口镇的一个流域治理工程,300万元的项目,商人送礼就花了120万元。

该院反贪污贿赂局向中国青年报记者提供的数据显示,截至7月1日,已立案侦查的案件共18件、33人,其中13件、25人与工程领域腐败问题相关,占比均在70%以上。这当中包括县水利局、住建局、公共资源交易中心的3个正科级干部。

2014年,该局全年立案侦查的案件共14件,尚不及今年半年的数量。“一个客观原因是,今年省委巡视组来巴东了。”一名检察官介绍。

巴东县纪委副书记周红表示,2014年查处各类违规违纪129起,而今年前6个月已立案108件,对6人采取“两规”措施,“去年,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8个县市只有巴东的‘两规’案件数量高于全省平均水平。”

一个典型案例的涉案人是时任巴东县东瀼口镇党委副书记田世铠。巴东县人民法院判决书显示,田世铠主动向恩施州纪委投案自首,交代个人非法占用3万元财政资金的问题,同时还检举、揭发了邓明甲、田宗会串通投标,以及邓明甲通过他收受贿赂61万元的事实。

邓明甲曾是田世铠的搭档,原系东瀼口镇党委书记,后任巴东县副县长。目前,邓已被湖北省咸丰县人民法院一审以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6年。

“现在大家去看一看,(那个工程)哪里还看得出国家投过钱的痕迹?”陈行甲在县纪委全体会议上评价该涉案工程。会议还提到该县民族医院业务综合楼项目的怪象:招标价2627.1万,结算达9090.13万,初审结果6888.39万,增加费用原因是基础超深、设计变更等,“理由堂而皇之,实情天知地知”。

一名曾在巴东县某项工程负责技术的人员对此并不惊奇。他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自己在巴东施工的某工程项目的花坛,约500平方米,使用的土壤是弃土,报账时却被谎称为每立方米100多元的肥土。另一条道路,本应使用300号水泥,但实际掺杂了200号水泥。

他承认,自己没法拿出证据,“如果真要调查,应该可以查清楚”。

案件调查其实往往伴随利益之争。县委书记曾难掩气愤:“我认为吊诡的不是一些说情打招呼的情况,而是调查工作的举步维艰,似乎县纪委和县公安局经侦大队的一举一动、所有进展,被调查对象都一清二楚。”

巴东县纪委一名官员坦言,调查平阳坝案件出现“跑风漏气”,纪委也没有办法,最后县委书记亲自部署,要求公安机关必须调查,“终于有一个干部被处理了,这对我们来说是很大的支持”。

前述政法界的人士透露,如今办案依然会有人暗示“照顾照顾”,他称,“我们表面上说会照顾,其实还是依法办理”。

“我问政协领导,我说的话管用吗,他说管用”

在巴东县野三关镇旅游业投资者张博看来,政治生态与投资环境的关系密不可分。野三关是巴东县的一个经济开发区,巴东相当一部分企业位于该镇。

发展经济是这个贫困县的渴望。2013年,巴东的GDP排名在恩施州八县市排名第三,人均GDP排名第五。而位于鄂西的恩施州,这两个数据在湖北省均偏靠后。

张博来考察的时候,野三关邓玉娇刺官事件轰动全国,但他认为,事件结束后,政治生态是可以慢慢改变的,而当地旅游资源独一无二。

“邓玉娇事件一度让野三关‘臭不可闻’,所以,当年,哪怕是排污企业要来,当地也接受。”张博回忆,这是“胡搞”,当地景区附近曾建了一些采石场,另有一家硅厂在生产时排放不少蓝烟,威胁着当地的生态环境。

张博曾向巴东县领导提出这个问题,后来,一些厂房被关停。2014年,他还在县政协大会上建议设立生态禁伐区,“县领导没直接给我反馈。后来我问政协领导,我说的话管用吗,他说管用,相关部门的主管领导已经换了”。

张博记得,2014年,巴东县17个部门到野三关为企业解困,主要集中在“融资难、办证难、拆迁难、兑现合同难”4个方面。在他看来,尽管可能没把全部困难都解决,但值得肯定的是,此举“不是靠某个企业送了钱就批示解决,而是挨个解决”。

他认为,巴东的情况仍有改进的空间,例如野三关用水的困难,位于野三关镇的火车站如何与县城更快连接,县城的规划怎样更符合实际情况。他也坦言,没有任何领导可以一个人就把巴东管好了,但现在的县领导的优点在于“敢于面对问题”。

这与巴东县发展旅游业的定位密切相关。在巴东县多名官员眼里,注意听取公民意见也是政治生态改善的表现。

多名官员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他们认为最有普惠意义的工作算“农民办事不出村”。巴东是山区,村民出村办理证件不方便,有的早上出门,到职能部门已近下班时间。为了办事,有人甚至要在县城里住一晚,还不一定能办成。

“农民办事不出村”的做法则是,把网络连到乡村,在村里设置两个受理员,每星期两天在村里坐班,扫描必需证件,通过网络传输给县里,县里再通过网络反馈给村民。

这项起初不被许多官员看好的工作,最终做成了。“老百姓开始有的也不理解,觉得你又在作秀。”周红说,现在真正做起来之后,老百姓觉得方便。

这件事情也成了中央树立的典型,出现在焦点访谈、新闻联播节目中。这也被解读为自邓玉娇事件后,巴东首次以正面形象被广泛报道。

陈行甲说,他感到巴东干部群众这几年明显平和多了。(文中王蕾、张博为化名)

附件:

一位县委书记的愤怒

——湖北恩施州巴东县委书记陈行甲在当地纪委全会上讲话的一部分

2015年6月12日(五)

下面,我讲三个方面的意见。

一、所有干部都要讲规矩守纪律

今年,我县在讲规矩守纪律方面,要在全面落实上级要求的前提下,强化“四个不允许”。

(一)不允许有令不行。有规定不执行,有禁令仍随心所欲,拿纪律规矩不当回事儿的现象必须禁止。

今年春节值班,县委办发了通知,要求主要领导至少要有一名在属地值班。我大年三十那天还专门安排继玲同志再次通知强调各乡镇和县直各部门要严明值班纪律。可就是这样三令五申,仍然有乡镇和部门不按要求落实。

初一到初六,县委和县纪委的值班领导带队到部分乡镇和县直部门进行了现场抽查。初一,绿葱坡党委书记在岗,茶店子党委书记和值班人员不在岗。初二,沿渡河党委书记在岗,溪丘湾乡长不在岗,政府大门紧锁、无人值班。初四,东瀼口党委书记在岗,溪丘湾、官渡口党委书记不在岗。初五,茶店子镇长在岗。初六,官渡口党委书记、茶店子镇长在岗,溪丘湾党委书记不在岗。抽查中,也发现了一个有令就行的好典型,县药监局对春节值班安排得十分到位,全县12个乡镇药监所的值班同志全部在岗。

“五个严禁”出台三年了,明确规定严禁赌博,然而,群众反映我们少数局长、党员干部仍然置若罔闻,三五成群,借朋友聚会名义打牌赌博。

最近公安执法水平有所提高,去年12月,我曾公开表扬交警拖走并重罚了一名副县长乱停乱靠的车,我期待着公安部门最近给我抓几个打牌的局长、主任。我相信,一定会有群众举报的。

(二)不允许“为官不为”。中央八项规定出台以来,特别是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深入开展以来,对一些传统思维方式、工作方式的改变,让很多人不适应,“为官不为”便成为新的顽疾。

全县去年共清理出吃“空饷”216人,这些人“吃空饷”长达数年,若按每人每年3万元工资计算,财政一年就要白白支出648万元,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请问各单位一把手,你难道不知道吗?你管了吗?你主动报告了吗?

(三)不允许闹不团结。去年下半年,我抽时间与12个乡镇的领导班子成员逐个进行了座谈,发现了一些问题。少数乡镇长说书记的不对,书记说乡镇长的不是,闹无原则的纷争,各自拉拢班子成员,搞小圈子,相互挤兑,搞得班子成员心神不定、无所适从,甚至连大街上的老百姓都知道书记乡镇长不团结。如果你切实认为对方有原则性问题,那你就及时坦荡地向组织反映说清楚,不准私下搞小动作。

我在这里强调,今后凡是书记和乡镇长闹不团结搞内耗的,书记一律不得提拔重用,乡镇长一律不得转任书记。县直部门班子也比照执行,对闹不团结、搞小圈子的一律采取组织措施,调整岗位。

(四)不允许插手工程项目。今年,整顿工程建设领域秩序是县委拿在手上抓的一件大事。不允许领导干部插手工程项目建设,搞“暗箱操作”,谋取私利。今后,此类情况一经发现,一律停职接受调查。这个问题我将在第三部分着重强调。

二、从严查处工程建设领域腐败案件

去年9月,我和艳平同志带了70多人到宜都考察学习,宜都的工业好,我们学不了,我们主要看的是宜都的农业。站在八卦山顶,1.6万亩连片柑橘园尽收眼底,巴东在场的每一位同志无不震撼和折服。当时在发展这个项目的时候,宜都市整合了农业、林业、国土、水利和能源五个部门7000万项目资金,现在十多个山头1.6万亩柑橘园内路相通、田成方、渠相连、旱能灌、涝能排,基础设施完善,建成了现代高效农业示范园,真正发挥了项目资金的作用。反思我们巴东,这些年我们花掉的国家项目资金共有多少个7000万?大家心里有数。可是我们有没有哪怕是一个像八卦山这样的项目?

三、我们的钱都到哪儿去了?

给大家讲一个纪委去年查处的案例。东瀼口镇小流域综合治理项目投资300万元,中标者田某交代项目前期费用就花了30万,给时任镇党委书记送现金50万,给具体负责该项目的镇党委副书记送现金20万(此人没敢要,上交了镇政府机关),还给镇政府上交了20万管理费。这才300万的项目,送都送出去了120万,多么的舍得!他还要赚钱,可想可知,真正落到工程建设上的资金有多少。这个项目的地址就在东壤口集镇旁边的山坡上,现在大家去看一看,哪里还看得出国家投过钱的痕迹?!

2月2日,省委第一巡视组开大会向恩施州反馈巡视意见,点名道姓指出巴东县工程建设领域问题很多,政府工程招投标严重不规范,有干部带薪离职插手工程,三峡后续工程中的某工程未公开招标并全部转包。

这种乱象不管怎么得了?今后五到十年,巴东后三峡时期的项目还有三十亿,国家还会有不少扶贫项目,那可是改变巴东贫困面貌的血汗钱啊!如果任由这些人恣意糟蹋瓜分下去,我们怎么对得起巴东50万人民,怎么向巴东的历史交账?!

巴东看守所搬迁项目,国家下达的投资计划为2984万元,中标价为2932万元,最终结算价却增至近8000万元。

有一个典型案例最能说明这一切,就是最近社会高度关注的平阳坝河堤工程。

去年七月以来,我陆续收到不少群众举报,反映国家投资4500多万元的平阳坝河堤存在重大工程质量建设问题。老百姓的举报很详细,有图有真相。我抽了一个周末的时间,只带了办公室的一个同志,亲自到现场看了,感觉确实如老百姓所说。随后我签批到县纪委和公安局调查处理。案子的调查历时四个多月,过程很是吊诡。我认为吊诡的不是一些说情打招呼的情况,而是调查工作的举步维艰,似乎县纪委和县公安局经侦大队的一举一动、所有进展,被调查对象都一清二楚。在元月初公安局掌握确凿证据已经抓了几个人的情况下,外边居然还有人能买通看守的警员与其见面传信息!能量之大让人瞠目结舌。最后被调查对象坚定认为是我县委书记个人坚持硬要抓他的,从而采取了很有“针对性”的措施。1月21号,案子初步收网,抓捕6人,包括后来被省委巡视组今年2月2日全州巡视反馈会上点名、已在2009年拿着县医院开具的“完全丧失劳动能力”证明提前退休的公职人员“中标大王”。据说社会上对此案的细节传得沸沸扬扬。既然大家都在传,还不如我在这里说清真相。

这个案子我签批过两次,亲自督办过一次。过程中我是完全对事不对人。去年12月,在案子基本没有进展的情况下,我亲自听过一次汇报,那一次只有8个同志参加。会上我的确拍过桌子发过火,我说的原话是“面对这么明显的工程质量问题,如果我们几个部门联手都还查不出问题,那只能说明我们共产党的体制有问题!”后来证明我的原话居然也被传达给了被调查对象。

查办这个案子过程中,我有压力,也有困惑。我收到过不少电话、短信以及传话,意思大概有三类,一是 “遇事留一线”,“工程质量问题花点钱再把工程搞好不就完了吗?”。二是“其实你住的地方我们知道,不要把这事闹得全县人民都知道”。三是办案过程中意外发现的“既然陈行甲想搞死我们,我们也要搞死他,搞不死也要搞臭他”,“我们到省纪委住着去告他!”。这三层意思,我都不怕。虽然去年州委王书记在跟我做“落实两个责任”单独谈话时曾表扬我,说我身上充满正能量,当了三年多县委书记,极少接到关于我的举报。但是,我也不会爱惜眼下这身还算白净的羽毛。我不知道你们掌握了什么,我也不敢肯定我的言行没有瑕疵,但是我坚信我有一样东西你们不一定有,那就是“底线”!所以你们去“住到省纪委”告我的时候,可以告诉我一起去,我可以就你们举报我的每一件事情向组织说明。

有同志曾善意的提醒,说我的讲话“尺度”大,肯定有人听着不舒服。对此我是这样想的,既然50万巴东人民信任我,省委州委信任我,还让我当这个县委书记,我该说的要说,我该做的要做。如果少数人心里有冷病怕吃稀饭,我说与不说他的病都是在那里的。也有朋友真诚地提醒我“收着点”,做人不要高调。说“又没人逼你,你自己何苦主动站出来做靶子?这简直就是作死的节奏啊。”但是,既然他们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也算是在成全我了。我从小就有英雄情结,总梦想有朝一日白马轻裘仗剑天涯,去斩妖除魔惩恶扬善。这一次,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在这里正告巴东那些“中标二王”“中标三王”,你过去中的标还没做完的你好好地做,有任何质量问题政府和老百姓都不会饶过你的,平阳坝河堤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以后,老百姓传说的“即使是巴东街上拉板车的,只要搞定个把关键人,借个资质就能中个标”,“倒手就是钱,中个标就好像中次彩票”,这种“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我也要正告各种项目主要的业主单位:水利局、交通局、水保局、林业局、农业局、环保局、住建局、国土局、移民局、发改局、财政局、扶贫办、教育局、招投标中心……还有十二个乡镇,你们这些局长、主任和书记、镇长,不要再在工程项目上想任何心思、做任何文章。在我们这样贫困的县,领导插手工程项目捞好处,就是在搜刮可怜群众的福利,用农村话说,是在“摁着叫花子拨眼屎”,怎么狠得下心?怎么下得去手啊?你必须明白,你的权力是公家的,你的位置是组织任命的,组织可以任你,也可以随时免你!

我还要正告32个在职的县级领导,大家在50万人中脱颖而出,身上有组织的信任、群众的期待、个人的汗水、家庭的荣光,走到今天不容易。我真心希望邓明甲是巴东走进监狱的最后一个县领导。

光辉同志在工作报告中已具体部署如何抓好工程建设领域的综合治理,两办也出台了《巴东县政府投资项目招标后设计变更及工程量增加管理试行办法》,请大家不折不扣地落实。在这里我要强调的是,各位主管领导千万不能迷信制度,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平阳坝河堤的一标在初查时完全符合制度,按公开招投标严格走了程序,但是在18个报名单位中,所谓的专家一审就刷下来13个单位,只有5个单位进入最后程序,开标后一、二、三名都是中标大王的队伍。纪委给我汇报这个情况的时候,我半天说不出话来。我宁愿被明火执仗的抢夺,也不愿制度的尊严如此被羞辱!在这些人眼中和手中,制度算什么?就是一纸空文,就是一个玩物,就是一个他们搞鬼的工具和在世人面前的遮羞布!很多时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如果“道”不跟着高起来,必然会群魔乱舞。这必须跟着高起来的“道”,就是监督,就是建设项目主管部门对执行过程的监督和纪委对他们的再监督。

同志们,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是历史的选择,是人民的选择,是党的选择,任重道远。我们必须“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县委书记的愤怒何以引来强烈共鸣?

人民日报微信号2015年6月14日刊发《一位县委书记的愤怒》。文章摘录了湖北恩施州巴东县委书记陈行甲在当地纪委全会上的一个讲话的部分内容。主体讲的是《所有干部都要讲规矩守纪律》,提出了要强化“四个不允许”:一是不允许有令不行;二是不允许“为官不为”;三是不允许闹不团结;四是不允许插手工程项目。

本来,像这样的讲话,在不少县委书记那里,可能都是平淡无奇,就是一个例行的讲话稿,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点。因为当前反腐是一项重要工作,各级党委书记都要讲的。

不过,这位“愤怒”的县委书记讲的的确不一样,引起了不少网民深深的共鸣。就是我,开始并没有什么,后来又仔细看了一下,觉得还真是不同。之所以如此,大抵有如下之因素:

第一,打破了“假大空”潜规则,讲的特别“实”。可以说,一些领导特别是基层的领导,在反腐方面的讲话,呈现出“假话、空话、套话”的问题,通篇讲的是大道理、大原则,很少真正的深入实际、深入实质。

显然,这位县委书记就不一样了,几乎都是在用事例说话,有人物、有典型、有数字,让人听的实、看的实。在这四个不允许的方面,引用了大量的事例。比如春节值班不执行的问题,尤其是工程项目方面,提到了项目资金被层层剥皮、“中标王”等实质性问题,还有反腐查案遇到的重重阻力等现象。特别讲到假招标时,他提到了平阳坝河堤一标,开标后一、二、三名都是中标大王的队伍。他说,“我宁愿被明火执仗的抢夺,也不愿制度的尊严如此被羞辱!”

第二,打破了“不点名”的潜规则,讲的特别“明”。在其讲话中,无论是涉及到的具体人,还是具体事,大多都是一针见血,光明磊落,直接点到人和事。比如春, 节值班的问题,从初一到初六,哪个地方没值班,哪个单位值班好,都直接点到名。尤其是在讲到工程建设领域问题时,更是切中要害,直接追问我们大量的国家项目资金去哪儿了。比如东瀼口镇小流域综合治理项目投资300万元,送出去了120万;巴东看守所搬迁项目,国家下达的投资计划为2984万元,中标价为2932万元,最终结算价却增至近8000万元。等等。

第三,打破了过来点问题“不痛不痒”的潜规则,讲的特别“细”。这位书记没有回避任何问题,而是直接点到,点得特别细。比如针对吃“空饷”的216人,按每人每年3万元工资计算,财政一年就要白白支出648万元。请问各单位一把手,你难道不知道吗?你管了吗?你主动报告了吗?比如班子闹不团结的问题,他讲到“甚至连大街上的老百姓都知道书记乡镇长不团结”,强调今后凡是书记和乡镇长闹不团结搞内耗的,书记一律不得提拔重用,乡镇长一律不得转任书记。比如查案时的“吊诡”细节,他认为吊诡的不是一些说情打招呼的情况,而是调查工作的举步维艰,似乎县纪委和县公安局经侦大队的一举一动、所有进展,被调查对象都一清二楚。

第四,打破了“当好好先生”的潜规则,讲的特别“直”。就是特别直率,涌现出“敢作为、勇担当”的忠诚、坦荡情怀。如果不是这样,是讲不出这番话的。比如讲到少数局长、党员干部打牌赌博的问题,就期待着公安部门最近给我抓几个打牌的局长、主任,并相信一定会有群众举报的。还有去年12月,其曾公开表扬交警拖走并重罚了一名副县长乱停乱靠的车。表现了其对特权现象的极度厌恶。

比如讲到“被调查对象坚定认为是我县委书记个人坚持硬要抓他的,从而采取了很有针对性的措施”,他就十分坦荡地说,“这个案子我签批过两次,亲自督办过一次。过程中我是完全对事不对人。”还提到了其在听案子汇报时说的一段原话“面对这么明显的工程质量问题,如果我们几个部门联手都还查不出问题,那只能说明我们共产党的体制有问题!”

同时,这位书记也提到了在查办案子过程中的压力与困惑,相信这也是不少正直领导干部所遇到过的。他说收到过不少电话、短信以及传话,意思大概有三类,一是 “遇事留一线”。二是“其实你住的地方我们知道,不要把这事闹得全县人民都知道”。三是办案过程中意外发现的“既然陈行甲想搞死我们,我们也要搞死他,搞不死也要搞臭他”,“我们到省纪委住着去告他!”

还有同志曾善意提醒他,说他的讲话“尺度”大;也有朋友真诚地提醒他“收着点”,做人不要高调。他却说从小就有英雄情结,总梦想有朝一日白马轻裘仗剑天涯,去斩妖除魔惩恶扬善。这一次,虽千万人,吾往矣!

在讲话中,他不仅鲜明地正告了巴东那些“中标二王”“中标三王”;也正告了各种项目主要的业主单位,并一一点名:水利局、交通局、水保局、林业局、农业局、环保局、住建局、国土局、移民局、发改局、财政局、扶贫办、教育局、招投标中心……还有正告了32个在职的县级领导,就是不要打项目工程的歪主意,不要想着损害党和人民的利益。

可以说,没有一定的担当,没有一定的勇气,没有一定的坦荡,没有一定的敬畏,是讲不出这样的话的;没有真正的做到“心中有党、心中有民、心中有责、心中有戒”,是讲不出这样的话的。因为这样讲,肯定不是讲着“出气”、讲着“过瘾”,而是要动真格、出实招的,是要把反腐进行到底的,这才是一个共产党人的本色。在今天反腐形势严峻的情况下,如何扫除掉老百姓身边的“苍蝇”,的确需要这样的县委书记。

当然,“讲”是一个方面,“做”又是一个方面,如果能够真正做到“言行一致”,那真正是百姓之福了。但愿这位“愤怒”的县委书记能够一直这样坚定的走下去,但愿我们的县委书记都能如此,敢讲敢做。

来源:《中国青年报》2015-07-08